标题: 《倾城丑妻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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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5-23 17:19  资料  个人空间  短消息  加为好友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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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倾城丑妻》

作者:明砚

  第一章

  “小姑娘,这菜怎么卖?”

  一位年约四十岁左右的胖大婶,指著筐里的蔬菜问道。

  “三文钱,五捆!”她微笑的抬起头,回答道。

  “那就买五捆……啊!”胖大婶蓦地看到她的脸后,吓了一跳,目光中露出些许的嫌恶!“快快!这五捆就行!”大婶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,拿起五捆菜,装进篮子里,扔下三文钱,像一刻也不想多待似的,转身便走了。

  看著胖大婶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,她眸光黯淡了下,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脸颊,随即轻笑了一声,耸耸肩,又低下头去,继续用草绳把嫩绿的小白菜扎成巴掌大的一捆一捆放进筐里。

  也不见她叫卖,只因她摆在摊头的菜既新鲜又干净,陆续的就有人过来买,只是每个看到她脸的人都会露出先惊后恶的表情,有些年纪大的人则会摇头叹息。

  小姑娘像毫不在意般,谁买她的菜,无论露出何种嫌恶表情,皆是微笑应对。看年纪也就十三四岁左右,身材瘦瘦扁扁,穿著蓝色的粗布衣裳,领口、膝盖皆打著补丁。

  当最后一捆菜也被买走以后,她抬头望望天,见时辰还早,欣喜的笑了一下,集市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不断传来,因菜好的关系,她每次都能早早的卖完。

  简单收拾一下,将两个筐叠在一起,她拿起扁担,走到一旁卖粥的地方停下。

  “李婶,东西寄放在你这儿一会儿行吗?天色还早,我想去逛逛!”

  正在盛粥的李婶抬起头,见是她,微微一笑,只是目光有意无意的避开她的脸,“行啊!放在这儿吧!我帮你看著,绝对丢不了!”

  “谢谢李婶……呀!”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回身弯腰在筐底拿出两捆新鲜的小白菜出来,“李婶,这是给你留的!今晨在地里摘的,新鲜著呢!”

  李婶笑眯眯的接了过来,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呢!”

  她仰起小脸,微微一笑,声音犹带著孩童的稚嫩,“自己家地里种的东西,不值什么钱的,这些日子以来,多亏婶子在旁照应著我,娘说知恩不忘报,何况这只是自家种的菜而已。”

  李婶笑说:“看你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,可比我家那妮子强多了!”

  她有些不好意思,神情腼腆的垂下头。

  “瞧我!只顾著说话,樱子,卖了一天的菜还没吃东西吧!来,喝碗粥!”

    “不……不用了!我不饿!”她摇了摇头,看著李婶递过来的粥,咽了咽口水,“我一会儿回来取东西!”说完笑著退了几步,一转身钻进人群,跑开了。

  “娘,粥是来卖钱的,给那丑八怪喝,岂不是可惜了!”

  李婶回头瞪了女儿一眼,无奈的叹口气,“你啊!有樱子一半懂事,就好了,人家比你还小两岁呢!就能养家糊口了。看看你……”

  “娘,她既然懂事,那你让哥娶了她啊!”她不屑的哼了声,“当初你还不是要跟他们家结亲家,结果她一出生,你看见她的脸,便退了亲……现在怎么又喜欢上她了!哼!她那张麻子脸,看了就让人恶心。”

  李婶被女儿一顶,气得说不出话来!唉!若非那张看了令人恶心的麻子脸,她还真是看中了这个儿媳妇啊!可惜!可惜了啊!

  李樱低著头,在人群里穿行,因她个子矮小,脸孔虽丑了些,却也并不引人注意。穿过两条街,她在一条巷间停下,蓦地一侧身躲了进去,靠著墙,拍了拍有些微喘的胸口,然后探出头朝街对面的“聚宝斋”望去。

  只见聚宝斋门口台阶上站著两人,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男子年约二十左右,一袭素雅的青衫,头发整齐的束起,谈不上俊秀飘逸,却自有一股斯文闲适的不凡气质。他微微侧首聆听著身侧伙计的汇报,不时点点头,间或询问几句。接著在伙计笑脸恭送之下,离开聚宝斋。

  躲在斜对面巷子里的李樱,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慢慢步下台阶,顺著街道慢慢的向她这边走来。她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,布满麻点的小脸上微微泛起红晕,手紧紧抓著心口的衣服,看著他渐渐走近,然后,从她身前经过,不曾朝她这边看过一眼,也自是不知她的存在。

  然而她泛红的麻脸上却扬起了一抹羞涩的笑意,嘴角微微向上翘起,彷佛天上的喜事降临一般,即使身处阴暗的巷里,全身却好像沐浴在阳光之下;细长的眼眸直直的盯著他挺拔的背影,少女怀春,她那细长温润眸光中流露出的分明是女孩羞涩的仰慕之情、倾心之意。

  蓦地,她见他身上掉落一件东西,却浑然不觉,她不假思索的冲出藏身的小巷,拾起一看,竟是钱袋!

  “啊!你干什么!”她惊叫一声,牢牢护住手里的钱袋。

  一男子本想抢下钱袋便跑,不料她竟然抓得那般紧,他再使劲,她瘦小的身子被他扯得一个踉跄,双膝跪地,却仍是紧紧抓住钱袋,小脸满是坚持,毫不放松。

  龙行天听到身后动静,回头一看,见二人拉扯的事物,目光变了一下,向腰间摸去,果然是他的。微微蹙眉,他大步走了过来。

  那男子见龙行天走近,目光闪烁,突然指著李樱对龙行天大喊:“公子,她偷了你的钱袋,是我抓住了她!”

  李樱全部精力都放在怎样保护钱袋上,听那人一喊,下意识的仰头望去,看见身侧背光站著的高大身形,心一慌,急忙低下头,手也松了。

  那人如愿以偿的得到钱袋后,恭敬的递给龙行天,谄媚的笑说:“公子,你数数,看少不少银子!”

  龙行天接过,在手上掂了掂,便系于腰间。

  这时跌于地上的李樱也站了起来,却一直低垂著头,不敢看龙行天。她嘴唇咬了咬,转身要走。突然问,手臂一把被那男子抓住。

  “想走,那可不行,偷东西,抓你去见官……是不是,公子?”

  此时四周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。

  李樱耳根子都红了,无措的想甩开那只手,低叫:“放手!我没偷,我没偷东西!”头却一直不肯抬起来。

  龙行天皱著眉,打量著只到他胸前那般高的瘦小身子。因她低垂著头,他只能看到她的头顶,稀疏的头发只用一根廉价的发簪别住,发梢枯黄分叉,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,粗布的衣衫沾满了尘土,膝盖处渗出红迹,看来是擦伤了。

  他的神情并无气恼,淡淡的问:“是你偷的吗?”

  听到他的声音,她身形一震,脑袋动了动,要抬起,最后仍是垂了下去,“我没有偷,是我从地上捡的,我真的没有偷……是他要抢!我没偷!真的没偷!”

  龙行天微微蹙眉,也不能怪他怀疑,若真没做,她为何这般畏畏缩缩,连抬起头来都不敢!四周围观之人也是指指点点,皆认为是她做的没错!

  抓住她手臂的那个人见她这副神情,更显嚣张,大声说:“幸好被我看见,抓住了她,不然公子的损失可就大了!”

  这时,有人推开人群走了过来,“我可以作证,这钱袋确确实实是她由地上拾起来的,至于身边这位小兄弟却是做贼喊捉贼了。我适才虽站得远些,却也看得清清楚楚。”说完,他目光一瞪。

  那人本是紧紧抓住李樱的手臂,这目光扫视下,吓得放开了手。

  “原来是攀掌柜。”龙行天笑著拱手施礼道。正是他隔壁茶楼的主人,既是邻居自然是相识的。

  攀掌柜在这一带颇具声望,当然不会说假话。

  真相大白,那人见苗头不对,转身便想溜之大吉,被围观众人拦住。

  “冤枉人就想跑啊!”

  龙行天轻轻一笑,神情淡淡的道:“让他走吧!钱袋的绳松了,确属自己掉落,这位小兄弟只是见财起意而已,不过冤枉这小姑娘确也不该,万望以后不要再犯,这次就算了。”

 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,其他人自然不好再为难,那人红著脸,灰溜溜的走了。

  “小姑娘!”攀掌柜笑著对李樱说:“受了委屈应该为自己申辩才是,这样畏缩胆小可不好喔!”他站在茶楼门口,远远的看到了事发经过,想著小姑娘解释清楚便是了,谁知她竟这样胆小不知申辩,是以才出来解围。

  攀掌柜与龙行天告辞离开,四周人群也逐渐散去。

  李樱呆呆的站在原地,仍是垂著头,沉默不语。

  龙行天走到她身前,轻唤了声:“小姑娘,冤枉你了!”

  
  见她仍是未动,就在他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动的时候,她抬起了头,怪的是却用双手捂住脸颊,细长的眸中含著泪水,却倔强的不肯掉落。

  “我不会偷东西……更不会偷你的东西。”

  “嗯,我知道。”他轻笑,“冤枉了你,真是抱歉!”他神情淡然,似不以为意,又似漫不经心,眸光平静无波,但说话的语气却很诚恳:“你的脸怎么了,受伤了吗?”她双手死死的捂住脸,当真怪异!

  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她退后几步,露出惊慌之色,她不是胆小,也不是畏缩,她只是怕别人看到她的脸,不!她只是怕他看到她的脸,她不希望他也像其他人一样流露出嫌恶的表情,他是不同的。“我……我走了!”说完,她退了几步,转身拔腿便跑。

  “呀!等等!”

  岂知听到他的声音后,她跑得更快了。

  看著她瞬间便消失的背影,他轻叹了一下,暗忖她跑得这般快,膝盖上的伤应该无事吧!他神情淡然的笑了笑。

  对于事情繁多的他来说,这段小插曲就像沧海的一粟,而那双手捂脸、眼眸含泪的小姑娘自然也不会在心中停留多久,过后便遗忘了。

  到家时,已经很晚,家人都吃完了饭,李樱将卖菜赚得的钱全部交给娘亲后,便一个人静静的走到厨房,直接坐在地上,拿起剩下的硬馒头就著剩下的菜汤大口的啃了起来。

 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,“姐……”

  “嘘!”穿著一身碎花衣衫的李春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坐到李樱身边,由怀中拿出一个纸包出来,慢慢打开。

  “肉!”李樱惊喜的大叫!

  “嘘!小声点,被爹娘听到就糟了!”

  李樱急忙点头,小声问:“怎么会有肉啊?”只有过年的时候,他们家才买一些,她能分到一小口就已经不错了。

  李春桃小声道:“是用我的彩礼钱买的,做饭的时候,我趁娘不注意就偷偷的给你藏起来一块,其余的都被弟弟们分吃光了……怎么样?好吃吧!”

  李樱小小的咬了一口,含在嘴里舍不得下咽,一脸满足的表情,闭上眼睛品了又品,方才咽下。睁开眼睛看到姐姐直直的瞅著她,她笑著将纸包递过去,“姐姐,你也吃!”

  “不,我已经吃过了,这些是给你的!”李春桃推让著。

  李樱侧著头,厨房昏暗,只有柴火堆里零星的火光,脸上难看的麻点模糊一片,早已看不清楚,只有那细长的双眸晶莹透亮,如耀眼的繁星闪烁著熠熠光辉,“姐,那我们一起吃!”

  李春桃闻著那肉香的气味,忍不住咽咽口水,“那好,我只咬一小口,剩下的都归你!”

  李樱笑著点头,又拿起硬硬的馒头津津有味的啃了起来。

  “樱子,我马上就要嫁人了,到时家里的活就剩下你一个干了。”李春桃有些担心的叹了口气,“爹娘又那么偏心,什么好吃的、好用的都给弟弟们,你又傻傻的不知道照顾自己!”

  李樱不在意的笑笑,“弟弟们小,还在长身体,爹娘疼他们是应该的!”

  “樱子,有时我觉得你真傻气!”李春桃怜惜的揉了揉妹妹稀疏的头发,沉默了一会儿,又道:“大弟明天就要去学堂了。”

  “是吗?”她高兴的道,“太好了,大弟还说等他认了字,就教我呢!到时候我就会写自己名字了……”

  “你生的赔钱货!瞧瞧德厚家的小女儿……”

  突然由内屋传来一阵喝骂声,打断了她的话,温柔的笑靥由脸上慢慢退去。

  “我生的怎么了!春桃的彩礼钱可足足有二十两银子呢!”

  “我说的是樱子,再过两年,她也到了出嫁的年龄,咱们李家村里里外外哪个男人肯要她啊!甭说是正妻了,给人做小都不要呢!”

  “哪有当爹这么咒自己女儿的,我明儿个就去托媒婆,咱们李家村没人要,外村的也可以啊!说不准,咱樱子真能遇个好对象呢!”

  “哼!说得倒好听,上次媒婆说的那个你怎么没同意?”

  “那个人怎么行!五十多岁了,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了,一点礼钱也拿不出,我凭什么白白送他个老婆!咱樱子这么能干,到大户人家当婢女,一个月最少也得三百文工钱。”

  “樱子那个丑脸,谁会要!德厚家的小女儿长得水灵灵的,当婢女不到半年,就被主子收进房,当了第五房小妾,你看他们家现在天天大鱼大肉……我今儿个听说,城里的龙家要招婢女了,若是咱樱子长得好看些……”

  李樱低著头,闷不吭声的啃著手里的硬馒头,细长的眼眸半眯著,盯著柴火堆里跳跃的火星一闪一闪。

  “走,我们到外面吃去。”李春桃忽然拉起表情呆滞的妹妹走了出去,耳朵里不再有两老所说的谁家的女儿长得好看、谁家女儿做了婢女!

  两人由后院的矮墙跳出,手拉著手来到村头一条小溪前停下,并肩坐在溪头的一块大石上;脚下的溪水流著,看著夜空繁星,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樱子,不要伤心,将来你一定会嫁个好人家,菩萨会保佑好人的。”

  “没……没啊,我才不要嫁人呢!”

  “樱子,你还记不记得……”李春桃突然高兴的一笑,“那个龙公子!”

  “龙公子……”她原来黯淡的眸光蓦地一亮,闪了闪,“什么啊……”

  “你忘了,就是去年在这条小溪边,我洗的衣服不慎被水冲走了,是那个在下游洗手的龙公子给我们捡回来的。”

  “是……是吗?”她的头垂得低低的,却含著笑。

  李春桃没有看妹妹,自顾自的说:“那位龙公子真是大好人,长得又好看,听说龙家很有钱,整个燕城有一半的店铺都是龙家的呢!我现在还清楚的记得他把湿衣服递给我时的样子,那般温柔的笑,我当时结巴得都不会说话了。”说完,李春桃也不自觉的脸红起来,“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啊?”她用手肘撞了撞妹妹。

  “记……记得。”她的脸也是红通通一片,幸好是晚上,幸好姐姐没有察觉她的异样,她当然记得啊!她就站在旁边,那般温柔的笑、那般温润的眸光、那般清俊的脸颊、那般和气的声音……早已深深刻在她的心底,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啊!

  只是他淡笑的眼中,只有好看的姐姐,丝毫没有注意到她,她好庆幸自己不引人注意,否则她痴痴傻看他的样子一定会被他取笑吧!尤其她这张连父母都会嫌弃的脸……他也会露出嫌恶的表情吧!

  幸好他没有看她,只要她能看到他就行了。

  “樱子,龙公子一点也不像那些有钱的公子哥,不会嘲笑我们乡下姑娘,对我说话这般客气;可惜那天我穿的是娘的旧衣服,又一身的水,真是狼狈……对了,我听在龙家当长工的风哥哥说,龙公子要成亲了,他的妻子是官家的小姐,美若天仙。能嫁给龙公子,真是有福气的人啊……咦?肉怎么掉水里了?”李春桃由大石上直接跳进水里,去捞那块掉进水里的肉,“樱子,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啊!”

  “我……我不是有意的,手没……拿住,就掉了。”回过神来的李樱也由石头上跳下来,跟著姐姐一起捞。

  溪水并不深,刚刚淹过膝盖,只是天色太黑,两人在水里捞了半天也没找到。

  “怎么那么不小心,那么好吃的东西!刚刚你又不舍得吃,现在好了,全部喂了鱼肚子!”李春桃走上岸边,将湿了的裤角拧了拧,埋怨的说。

  “是我不好!”李樱小声道,学姐姐将裤角拧了又拧,“啊……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没……没什么!”她连忙将膝盖的伤遮住,咬著牙忍了忍,低头假装整理衣服,一滴热泪不受控制的滴落在她手背上。

  他要成亲了!他的妻子美若天仙,他们一定会很幸福吧!

  “快点!快点!走这边!小心台阶!”

  “哦……好!”李樱挑著两大筐满满的蔬菜,扁担压得嘎嘎作响。

  难以想像这般瘦小干扁的身躯竟然有这般大的力气,走在前面领路的管事,也不由得暗暗称奇,领她进宽大的厨房,指著一处空地方,“放在那里就可以了!”

  她静静的走过去,将菜由筐里倒出,整齐的摆好。厨房帮工的大娘,好心的递给她一碗水。她笑著说声谢谢,转过身去背著人,掀起遮脸的布,咕噜咕噜的喝了下去。

  擦了擦嘴角,又将布遮住,确定不会露出什么后,她才转过身。

  “你去帐房领钱吧!就是上次我带你去的那个地方,别迷路了,也别乱走……还有,明天这些菜接著送,听明白没有?主子们好像挺喜欢你家种的菜。”

  “嗯!知道了!”她小声道,退出了比她家房子还要大的厨房,寻著上次来时的记忆往帐房走去。

  拐过假山,穿过一道月亮门,她停了一下,想了想,应该走左边,试探的走了两步,四周仔细的看了又看,再一次确认自己没有迷路后,才放心的往下走去。

  龙府真的好大啊!她再一次感叹。总觉得走进这里,就像进了迷宫一样,每一样东西,一根石柱、一角屋檐、一块台阶,都令人目眩神迷。她每到一处叉路口,都要停下来想一想、看一看,确定无误后再走。

  她记得会看到一片湖泊……对了!真有湖泊!她没有记错路!欣喜的眸光在望向那片湖泊后,她怔住了。真美啊!水波荡漾,在阳光照射下闪光粼粼,刺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,上次她紧紧跟在管事后边,怕走丢了,只知这儿有座湖,却没有工夫停下细细观赏。

  微风拂过,泛起阵阵涟漪,岸边柳丝轻扬,湖中一座精巧楼阁,九曲栏桥相连,真是美!这就是穷人与富人的区别吧!毕竟一般的人家是没有能力在府中造一座这般大的人工湖泊的。

  她正看得怔怔出神时,忽觉不妥,猛地转身一看,正有两个男子朝这边走来,前面那人一身黑衣,黑发飘飘,腰间别著剑,活像茶楼里说书先生口中的江湖人物。

  “喂!大热天的,你干嘛蒙著脸?”黑衣人率先开口说道,语气似有些轻佻,话落已行至她的面前。

  “我……不热。”李樱皱皱眉,有些奇怪,明明隔很远的距离,他怎么一下子就到她面前了,她瞧瞧他腰间的长剑,谨慎的向后退两步。

  黑衣人上下打量她几眼,转身对缓步走过来的人说:“行天,你们龙家对下人也太苛刻了吧!瞧瞧这小丫头穿的是什么鬼东西啊!”

  李樱面纱下的嘴唇咬了咬,“这是姐姐留给我的衣服,它不破……也很好。”

  黑衣人突然惊讶的瞪大眼,“小丫头,你很敏感啊!”

  他刚刚向这边来的时候,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就被她察觉到了。

  缓步慢行的龙行天,终于走了过来。

  当她看到由黑衣人身后转出来的是龙行天后,轰的一声,从头烧到脚,下意识的便低下头。心跳得好快啊!好像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了。

  映入龙行天眼帘的是一个小脑袋顶,稀疏枯黄的头发用一根破旧的发簪别住,隐隐的能看见白白的头皮,这丫头头发也太少了点,而且……似曾相识!

  “小丫头,你脸上蒙个破布干什么!你长得很丑吗?”黑衣人的声音嘻笑的响起,心中想著把它拿下来看看。

  “啊!”一声尖叫蓦地响起,她双手捂住脸,细长的眼眸谨慎又带有恨意的瞪视著黑衣人。

  龙行天皱皱眉,背在身后的双手,偷偷的抚了抚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,瞪了好友一眼。

  被两双眼睛瞪视的南宫毅委屈的看看自己保养得宜的手,他……他还没伸出手,这小丫头怎么察觉出他想扯下她脸上碍眼的布啊!也太敏感了点吧!

  “你……不是龙府的下人!”龙行天淡淡的道,她身上穿的衣服不像,龙府婢女都有统一的服饰,而且府中的规矩虽严,却不会苛待下人,这小丫头明显长期吃不饱饭,扁扁的,风一吹就倒似的。

  “不……不是!”她紧张的直摇头。

  一旁的南宫毅失望的撇撇嘴,“原来不是啊!我本来还想把你要到我房间去呢!”可惜了!那双细长的眼眸真的很迷人,尤其是谨慎的瞪著他的时候。

  他本是与龙行天商讨事情,远远的看到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,不知在干什么,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的样子,紧接著便傻站著不动了,很有趣!因此他才会硬拉著龙行天过来看看。

  听到南宫毅轻佻的话,她很愤怒,抬起头很不客气的瞪了他一眼,当接触到龙行天探问的眸光后,又慌张的垂下头去。“我……我是给府中送菜……菜的!”她觉得说话的气息不够,声音都走调了,强自咳嗽两声,清清嗓子,才断断续续的说:“我去……帐房……拿钱去,经过这里,遇到龙……公子,给公子请安!”说完,她回想著看到的下人给主人请安的样子,快速的福了一福。

  “我……我走了!”说完,她转身便跑,却被脚下的台阶绊倒。

  龙行天与南宫毅不自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  她快速的爬起,确定脸上的布没有掉下之后,拔腿便跑。“哎哟!”这下又撞到栏杆!

  两人的眼皮抑制不住又同时跳了一下。

  她爬起再跑,“哎哟!”又跌倒了!

  两人的眼皮再跳!

  直至她的身影消失,他们才同时松了口气。

  龙行天皱皱眉,同样跑得飞快、同样慌慌张张、同样低垂著头,她好像……是那个曾经被他误会的小姑娘。

  
  “咦?不对啊!”

  龙行天转头看向好友,“什么不对?”

  南宫毅盯著他看了数眼,然后抓著他就往湖边跑去。

  “做什么?”龙行天一脸莫名其妙的问。

  “我们的长相啊!”南宫毅站在湖边,左照右照。“我明明长得比你好看,玉树临风,俊逸非凡,她怎么对我没有半点反应,反而一看见你变得紧张兮兮?怎么回事呢……行天,你仔细看看我,脸上没有皱纹吧?”

  龙行天哭笑不得,甩开他的手,抬起腿,毫不客气的踹他一脚,若非南宫毅闪得快,这时就该在湖里畅游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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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第二章

  “怎么,你想见老太君?”

  “不行吗?”南宫毅嘻嘻一笑,“能将你控制在掌心十多年的女人,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见的……虽然脸上的皱纹一定很多,不过我不会介意多看她两眼。”

  两人在园中,边走边谈。

  龙行天微微一笑,温润的眸光仍一派闲适淡然,对南宫毅话里的嘲讽毫无恼意,“她只是一位刚愎自用的老人而已,若你真要见,我自会给你安排,不过……”话锋一转,他道:“她对我的朋友从不假以辞色,你若受到什么怠慢,可别怪我喔!”

  像知道南宫毅要说什么,他接著说:“美男计对她不管用的,何况……”他眉峰一扬,“刚刚不是还有人对你的美色无动于衷吗?”

  南宫毅觉得手非常的痒,想打人。“人家刚愎自用,不也把你压得死死的?”

  龙行天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双手悠哉的背负身后,“时机未到而已!”他温润闲适的眸光好似掩上一层薄如纱却又浓如墨的雾,深沉难解,“是我的东西,早晚会拿回来,谁也夺不走!”

  南宫毅不以为然,“那亲事呢?你真要乖乖听话,结那门她为你订的亲?”

  龙行天轻轻一笑,表情恬淡,“为什么不?我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!”

  南宫毅一笑,“等你有了后,她再像当年除去你父亲那样除去你是不是?”

  龙行天轻轻的点头,漫不经心的道:“我想……差不多吧!”

  “你知道我想什么吗?”南宫毅气得咬牙切齿,“我想现在就一剑结束了你,省得那老女人处心积虑的算计你;既为她省了心,我也不用被你这慢郎中气得吐血!”

  龙行天停住脚步,笑著转过身,拍拍南宫毅的头,“不急!不急!总会有用到你那把剑的时候。”

  “我不是小狗!”南宫毅大叫,使劲挥开龙行天的手。

  龙行天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的样子,将手收到自己身后,缓步慢行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快走啊!傻站著做什么?你每次都说我走得慢,现下怎么比我走得还慢?这次你要在府中多留些日子,等我大婚后再离开也不迟。府中的人都当我温顺谦和,害得我想找个人逗逗都不行,幸好你来了,可以让我解解闷……别气!毁了这张俊脸,回头那些爱慕你的丫头们都来埋怨我了!来,笑一个!”

  南宫毅这回真得要吐血了!

  龙行天披头散发,气喘吁吁,一手扶著崖壁,一手拄著根木棍,盯视著身前三米之处那只虎视眈眈的四条腿动物。

  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,腿在滚下山坡时摔断了,一身的伤不算,待他好不容易清醒爬起来后,身边竟然多了只狼——吃人的狼!

  不知道那个伙计现在如何?是否还留有命在?他怀中揣著聚宝斋珍贵的古玩玉佩去邻县谈生意,为怕麻烦、惹是非,便与先前每次出行一样身边只带著一个伙计,穿便装优闲上路。不知怎地竟泄露了消息,半路被一伙贼人所劫,不但价值连城的玉佩被抢了去,还险些被杀人灭口;幸好他及时跳出马车,没有葬身崖底,由另一边的山坡滚下,保住了一条命!但是……

  他看了看眼前那只饿得口水都要流出来的大灰狼,微微叹了口气,不知道这条命还能活多久?看看手里细细的木棍……能把狼打跑吗?给它塞牙缝都不够吧!

  果然,与他对视许久的狼,确定此人毫无反抗之力后,前爪刨地,身形一纵,龇著牙便向他飞扑过来。

  龙行天本能的举起手中的木棍抵挡……

  只听卡嚓一声,他眼睁睁的看著木棍被狼的利齿咬断,下次被咬断的该是自己的脖子了!唉!想不到他费尽心机与老太君周旋,到头来竟然会葬身狼腹,不知到了阴问,爹娘会不会骂他愚笨呢?伤脑筋!

  袖间滑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,他紧紧握住,盯视著准备再次向他扑过来的恶狼,“宝贝,这次就要靠你活命了!”

  蓦地——

  “坏东西!坏东西!你敢咬他!你敢吃他!坏东西!坏东西!我打死你这个坏东西!打死你!打死你!”

  啪的一声,护身的匕首掉在地上,他浑然不觉,只是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。太不可思议了!

  莫名其妙的突然窜出一个女孩,挥舞著长长的扁担,疯了般的朝狼身上打去!女孩虽然矮小瘦削,力气倒是大得出奇,扁担挥得虎虎生风,打得狼呜呜直叫、龇牙咧嘴,硬是近不得她的身。

  龙行天瞪大的眼中不由得露出钦佩之意,女孩虽然长得……丑了点,但真的很厉害;最起码,他若拿起那根扁担来绝对没有她打得快、打得狠!

  不出他所料,最后那只狼当真败下阵来,夹著尾巴,穿进了树丛,他很庆幸遇到的是年老体衰的老狼,否则,这女孩要跟他一起到阴间作伴了!

  狼消失后,李樱好像失去了全身力气,扁担一丢,双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。

  龙行天松口气,轻笑一下,“多谢姑娘舍命相救,龙行天日后定当报答!”

  听到声音,她抬头看他,眸中有片刻的茫然,接著眸光一变,像想起了什么,尖叫一声,双手捂住了脸。

  他看见了!她不安的摇头,左看右看,就是不敢再看他。蓦地,她放下遮脸的手,眸光一黯,垂下头去。

  龙行天先是被她突兀的尖叫声惊得心悸,然后,他又看到一个小脑袋顶、稀疏枯黄的头发……似曾相识!微微蹙下眉,看似温润含蓄的眸光变了一下,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
  “姑娘!姑娘!”他轻唤。

  她仍是垂头不语,他开始有些担心了,她会不会像前两次那样,似受惊的兔子般拔腿便跑,留下受伤的他待在这里,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了!

  “哎哟!”他蓦地痛呼一声。

  “怎么?”李樱担心的抬起头,起身跑到他身边。

  他指指受伤的腿,苦笑道:“动不了了,应是骨头断了。”

 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,一句话也不说,然后转身又跑了。

  不会吧?真的跑了!他看著她瞬问便消失的背影,欲哭无泪。看著渐暗的天色,他想著现在若是开口呼救,招来的是人还是狼?糟糕的是他身上并无火石,腿上的伤势又让他动弹不得,颓然的靠著石壁滑坐地上,唉!他可是养尊处优的少爷,该怎样平安度过今晚呢?

  有脚步声,他抬起头,然后笑了。

  见她走来,他立时觉得面前这张麻子脸亲切无比,赛过飘香阁那位香雪姑娘!他笃定。

  “我采了药。”她扬了扬手中的枝叶解释,因跑得很急还有些喘,却一直低垂著头对他说话。

  她跪在他身前,也没打招呼,伸手使劲的撕开他的裤子,扯动了伤口,痛得他轻吟一声。

  “对……不起,我轻些!”她结巴地道,手上的力道果然轻了许多,有些小心翼翼。

  “没事。”他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,擦擦额上痛出来的冷汗。这丫头的力气真是大得可怕啊!他勉强的扯出一抹笑,问:“你认识草药?”

  “嗯!”她头垂得低低的,轻应一声,将采来的草药放进嘴里嚼碎又吐出,敷在他的伤口上。

  他觉得伤口清凉,火热的灼痛感稍减,悬空的心略略放下,看来这丑丫头的确识得一些药。

  李樱由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小心的给他包扎,又折下树枝固定伤腿的两侧,用布条扎紧。

  “谢谢!”

  她偷偷的瞄了他一眼,又快速的垂下头去。他在笑,怎么可能?她有些难以置信,心怦怦乱跳个不停,壮起胆子,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他在对她笑,她刚才没有看错!这次她没有低下头,鼓起勇气,她看向他的眼睛,温润如玉,清澈明亮,眸光中没有一般人流露出的厌恶、鄙夷、嫌弃,没有恶心的表情,他一直在对她笑呢!

   “谢谢!”龙行天又再次微笑的说了一句。

  她蓦然惊醒!意识到自己正盯著他的脸看,轰的一声,脸红得发烫不说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,完了——完了!她又不会呼吸了,头晕目眩!好羞!他不会笑话她、看不起她吧?

  “小姑娘,谢谢你搭救,为在下疗伤,感激不尽,不知姑娘如何称呼?”

  她呼吸困难的咽咽口水,低垂著头,结结巴巴的说道:“我……我叫……叫樱子……李樱,十四岁……住在李家村!我排行第二,还有个姐姐叫李春桃,很好看,前两天成亲了……有四个弟弟,大弟上学堂了,他很聪明……小弟还在吃奶,很可爱!娘的肚子里还有一个,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……爹爹希望是弟弟……”

  “哦……”扯动一下笑得僵硬的嘴角,他好像没问这么多吧!隐去眼中的不耐烦,他轻柔的说道:“在下虚长姑娘几岁,唤你一声樱妹可好?”

  “嗯!”她几不可闻的轻应一声,觉得心里又是紧张、又是甜蜜。他叫她樱妹!他在对她笑!

  “那么,樱妹,这附近……咦?怎么了?”蓦地,龙行天发觉李樱一脸惊骇的望著他。

  “你……流血了!”

  “流血!”顺著她惊骇的眸光,他摸向自己的嘴角……还真是啊!“怎么……”刚一开口,喉咙一阵腥甜,身体里的血像水一样由嘴巴里往外涌出,止都止不住。

  李樱担忧的扑过来,在他胸前摸了几下,急道:“你肋骨断了!”

  不会吧?当真流年不利!腿摔断了不算,肋骨怎么也来凑趣?刚刚不还好好的?“樱妹……你怎知我的肋骨断了,莫非懂得医术不成?”短短几句话,嘴里又涌出大量的血,间或夹杂著气泡。

  她诚实的点点头,“柳郎中曾经教过我一些。”

  郎中?那就好!龙行天淡然的眸中露出一丝希望的光,“你知道……怎样医治我吗?”糟了!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了,身子好似被压了千斤重石般,痛得窒息,有时又觉轻得好似雪花,不会是灵魂出窍了吧?待会儿若见到爹,一定要好好向他解释,并非他不想替父报仇,实在是天意弄人,莫怪他啊!

  “我……只给邻居家的黄狗医治过,它也曾经摔断过骨头……”

  黄狗啊!他苦笑,还是……苦笑,然后,便失去了意识。

  “龙公子!龙公子!你醒醒啊!醒醒啊!”

  别吵!这丑丫头真是讨厌……

  睁开眼睛,盯著头顶破旧的棕色床柱,眼中闪过短暂的茫然,原来他还活著啊!

  “龙公子,你总算醒了,否则樱子非得水淹了我的屋子不可……好了!将眼泪擦一擦!现在你该放心了吧!”

  龙行天慢慢转过头,站在床头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清瘦男子,带著笑,眉间略显疲倦却仍掩饰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傲然之气。

  他身旁则是那个力大无穷,曾经帮自己打跑一只狼的丑姑娘,脸上犹带著泪痕,此刻却一脸欣喜的笑望著他。

  慢慢的,温柔的笑意重新回到他苍白的脸上,神情谦和的道:“是公子救了我吗?不知……”一开口他才觉得声音嘶哑,说话困难,喉咙微微有些灼痛,要水!

  “水,你喝!”不知何时,李樱已端来一碗水递到他的唇边。

  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,脑袋被她的手轻轻托起,喝下两口水后,灼痛感减轻,的确好多了。

  “是我救了你!”清瘦男子说道,脸上并无谦逊之意,反而理所当然,有丝狂傲。“龙公子好运气,在下每年此时都会进山采药,若非如此巧遇,公子伤重至此,只怕换作这世上任何一人也救不回公子的性命了。”

  “柳郎中的医术最神奇了……”李樱一旁笑著说道,见龙行天在看她,脸一红,又习惯性的垂下头去,讷讷无言。

  龙行天道:“柳公子救命之恩,龙行天定当回报。”

  “客气!”柳英微微一笑,“龙公子出身大富之家,这报酬嘛!在下自然会索取,十万两白银换公子一条性命,应该不算贵吧?”

  龙行天眉峰一扬,接著那双温润如玉却又深邃难懂的眸子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,云淡风轻的点下头,笑道:“这个自然!待行天回府后,一定将白银双手奉上,以答谢公子救命之恩。”

  一旁的李樱听得目瞪口呆,十万两白银!对于她来说那是比天还要大的数目,不会是突然耳呜,听错了吧?她难以置信的揉揉耳朵。

  柳英听到他的回答,很是满意,点了点头,“既然如此,龙公子就在此好好养伤吧……躺好!公子的伤势不宜移动,有什么事,尽管开口吩咐就是。樱子!”他一挥手,“走,跟我到外面煎药去。”

  “哦!”李樱乖乖的跟在柳英身后走出。

  浑身上下只有脑袋尚且能转动的龙行天,眼睁睁的看著那块破旧的门板被关上,颓然的叹了口气。

  他可以肯定,那人在整他!只是奇怪,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,并无什么恩怨啊!

  他自认是龙府上下最最温顺谦和之人,任老太君捏圆搓扁,无一丝脾气,怎么此人一开始就不喜欢他?

  “龙公子,喝药了!”李樱端著刚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。

  龙行天温和的笑,“我既唤你樱妹,你就叫我龙大哥吧!况且,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,这样龙公子、龙公子的叫也太客气了。”

  “龙……大哥,喝药。”她低头将药碗递到他面前,微抿的嘴角有一丝甜甜的笑意。

  龙行天面对的始终是一个小脑袋顶,不过与其面对那张脸,他倒是不介意天天看这几根头发。这两天也真多亏了她照顾,那位柳郎中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恶劣,每次见面冷嘲热讽不断,当真厌恶他至极,真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他了。

  不过,他的医术确也精妙,自己虽然不谙医术,但也明白以自己伤势之重短短两天就能坐起身子,一般的江湖郎中是万万办不到的。

  他将喝完的空碗递还给李樱,“这几日麻烦你了……柳公子呢?”今天怎么没有来敲诈他的银子,昨日刚刚交出一百两银子食宿费,环顾这间用木头搭成的简陋房屋,实在弄不明白哪里值得上一日百两纹银。真是黑心啊!比最奸的奸商还要黑心!

  “柳大夫去山里采药了,他交代说让我今天帮你换药。”始终低垂著头的李樱将准备好的新药拿出。

  “换药?这……”不合适吧!毕竟男女有别,有违礼教。那日她为他包扎腿上伤口,事出突然,不得已而为之。今日,他腿上不但有伤,胸前也有,袒胸露背在一女子面前,虽然这个女子年纪比他小上许多……还是不太好吧!

  他笑著推却李樱的好意。

  “我不会上错药膏的,柳大夫交代时我记得很清楚。”李樱抬头偷看了他一眼,解释道。

  他苦笑,看著面前低垂的脑袋。她说话不再像两天前那样结结巴巴,巨大进步啊!他的耳朵也少受点罪。“我自然相信你,但男女有别……”

  “柳大夫说医者不分男女,还是龙大哥……嫌弃我!”

  她脸上露出受伤难过的表情,他心中一阵不忍。

  那个柳大夫一定是整他!他生气了,他真的生气了!

  既然人家小姑娘都不介意,他是个大男人被看几下有什么关系,只要他不说、她不说,那个恶郎中也不说,就不算坏她名节吧!谁教他是世人公认的,性子谦和、脾气温顺的龙行天呢!

  “既然如此,就有劳樱妹了!”他扬起嘴角,笑得好不自然。

  “真的?”她一脸欣喜的抬起头,细长的双眸带著泪水。

  果然是哭了!其实若单看她那双蓄泪含著笑意的凤眸还是很漂亮的,唉!可惜那张脸……他心中叹息,脸上却是一点也没表现出来,依旧温柔的望著她的脸——笑!

  半个时辰后,终于换好了药,两人皆是满头大汗。李樱可以解释成换药时辛苦所致,但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龙行天也是如此,那就……

  “樱妹,这两天龙府有什么异样没有?”沉静中,他突然问了一句。

  她摇了摇头,头又习惯的垂下,“我听你的话,没有说出你受伤。”

  这两日,李樱仍是天天给龙府送菜,每日早早起床,到菜地里摘菜,挑著两筐菜进城,正巧此时城门方开,将菜送到龙府后,便立即返回;白日里则以上山采药为由偷偷溜到这里照顾他。

  龙行天沉吟片刻,“看来该通知他了,两天收不到我的消息,该急得跳脚了吧!”

  “我马上就去!”她向门口跑。

  “回来,不急!”龙行天不慌不忙的将她招回身边,柔声问:“这儿有纸笔吗?”

  她想了想,“有!”她便跑出了屋子,一炷香的工夫才见她气喘吁吁的跑回来,满头的大汗也顾不得擦,“龙大哥,我拿来了。”

  龙行天微讶,“你跑哪儿去了?”

  “我去了村里的学堂……这纸笔是在我弟弟那儿拿的!”

  学堂!来回也要好几里路,这丫头天赋异禀,不学轻功真是可惜了。他示意她将纸笔放在桌上。

  “樱妹,我说你写!”

  “我……”李樱的小脸又红了。

  “怎么了?”不要动不动就脸红好不好?他的语气稍稍有些急。

  “我不识字的……”李樱敏感的察觉到他的不悦,有些无措的站在桌边,双手使劲拉扯著衣角,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

  闻言,他怔了一下,这才想起她只是个乡下姑娘,哪会写什么字!不过,小丫头认药的本事倒是超强,恶郎中说过一遍的草药,她便能将其特征、性味功能、主治用法记得清清楚楚。因此他一直当她是识字的呢!

  无奈之下,他只好自己动手了,躺在床上,写出的字自然也是歪歪扭扭,不晓得南宫毅那小子看到以后会不会嘲笑他?

  写好后,他一抬头,却见丑丫头满脸希冀望著尚未干透的墨迹,怔怔出神,细长的凤眸镶嵌在那张腊黄的麻脸上,明显流露出对文字的羡慕与渴求;再看那粗布衣衫包裹下的瘦扁身体,他只觉心头陡然一紧,不假思索的便脱口而出——

  “我教你认字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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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5-23 17:22  资料  个人空间  短消息  加为好友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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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  “执笔的方法有很多,比如撮管法、握管法、提斗法、捻管法、以及三指法、四指法、五指法等。书之用法,犹解牛之刀,剖木之用锯。执刀无法,不能批却导穴;执锯无法,不能准绳中规;执笔无法,不能挥毫运墨,应手得心……

  不对,拇指向下一些,手腕轻抬……嗯!这样就对了,跟著我写……这字念﹃李﹄,便是你的姓氏,这字念﹃樱﹄。嗯!写得不错……若是这样……”

  龙行天握住她执笔的手,她的手很小,也很粗糙,他曾看到她手心里厚厚的茧子,也知道这双小手很有力气,曾经挥起沉重的扁担打跑一只狼;现在她认真的握住一枝笔,聚精会神的写著字。

  离得很近,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她鼻尖渗出的细汗,真是一个认真的小姑娘,认真的样子……很吸引人!

  龙行天一手拄著拐杖,站得久了,微微有些气喘。

  “龙大哥,你快去躺下,你的伤还没有好……”

  “无妨,那恶……柳郎中不是说我可以下床走动了吗?”他挪回床头,慢慢坐下,胸口有些闷痛。“你练字吧!我歇一会儿就好!”他轻声说道。

  李樱担心的偷瞄他一眼,应该无碍吧!柳郎中既然说没事,那就……没事!她静下心来,认真的写字。

  房问很静,只有她写字发出微微的沙沙轻响,一股淡淡的草药香若有似无的萦绕在两人鼻间。

  半个时辰后,她拿出自认写得最好看的两个字递给正在沉思中的龙行天看。

  “龙大哥,行吗?”她的眸光中有些小心翼翼,好似稚子想要得到母亲赞扬的表情。

  龙行天转头,淡淡的扫她一眼,“嗯!不错!写得很好!”他漫不经心的应了声。

  “那……”她咬了咬唇,“龙大哥,能教我写你的名字吗?”

  “我的……”他轻笑了一下,“好,你把笔递过来。”他将纸放在膝上,提笔写了三个大字,可以看出写字的人气息体弱,腕力明显不足。

  李樱却只觉得字迹飘逸、龙飞凤舞,煞是好看,欣喜的看了又看,“谢谢龙大哥!”

  龙行天不甚在意的笑笑,一抬头却见那恶郎中……应该是救命恩人走了进来。

  柳英对李樱笑著说:“樱子,帮我把屋外的药分类挑出来。”

  “哦,好!”

  李樱出去后,柳英坐在床头,为龙行天把脉。

  “你身体已无大碍,只不过若想完全根治,仍需要两种特殊的药……”

  “哦!”龙行天浅笑以对,“不知是哪两种特殊的药?”

  “药名太过复杂,说了龙公子也不明白……不过,却都是千金难换之珍物,也只有龙公子能拿到,换了旁人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!”

  “这样啊……”龙行天眼角眉梢都在笑,“那要多少银子呢?”

  “不多……”柳英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千两银子即可!”他笑眯眯地道,这是明显的敲诈,但柳英做起来就是这么明目张胆、理所当然。

  闻言,龙行天连眼都不眨一下,“好,这药,我买了!”

  “既然如此,在下就不打扰龙公子养伤,告辞!”笑眯眯的一拱手,柳英敲诈完成,走人!

  “等等!”龙行天突然道。

  “还有事?”柳英笑问。

  忽略他眼中的嘲讽,龙行天不解的问:“在下曾经得罪过你吗?”

  “没有!”

  “哦!”龙天行一点头,“那就是单纯的看在下不顺眼了?”

  “是啊!”柳英笑道。

  龙行天微怔,这么直接!“在下哪里让柳公子看不顺眼了?”他虚心的问。

  “虚伪!”柳英仍是很直接,“我生平最讨厌虚伪、心口不一之人,偏偏龙公子又是其中之最,在下想不讨厌都难。”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龙行天温润和煦的笑意不改,“那真是行天的不是了!”

  柳英不屑的哼了一声,“哪里!无论如何在下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的,只是劝龙公子手下留情,樱子那小丫头本性单纯善良,龙公子是聪明之人,应该看得很清楚,既然对她无心,就不要让她误会!不该笑的时候最好不笑,还有……”他扫了眼桌上的纸笔,“龙公子的伤虽已无碍,但教人识字还是太过劳累了些,以后能免则免吧!”说完他冷笑一声,转身拂袖而去。

  冤枉啊!龙行天表情无辜的坐在床头,他对任何爱慕他的女子也好、女孩也好,都是一视同仁的,绝没有因她长得有些难看就有所偏差,笑脸迎人是礼貌啊!

  好人真是难做!

  “不错,脸色比前两日强多了。”

  闭目养神的龙行天睁开眼睛,看著屋中多了一位嘻皮笑脸的黑衣人——南宫毅。

  “屋里怎么就你一个人,那丑丫头今天没陪著你?”真是丑呢!可惜了她那双细长妩媚的眼睛!

  想当初,他收到龙行天的信时真是吓了一跳,不为信里的内容,而是面前一脸小麻点的姑娘,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很有团结性的全部竖起。

  龙行天瞪了他一眼,“既然知道丑,就不要再提她了,我的眼睛好不容易才可以休息休息。”

  “那就看我吧!我可是美男子,够赏心悦目了。”他把脸贴到龙行天眼前。

  “一边凉快去!”龙行天将那张怎么看怎么欠揍的笑脸推开,“若是被那个恶郎中听到,还不知要敲诈我多少银子呢!我已经快被他榨得身无分文了。”

  “柳神医啊!”南宫毅轻佻的笑容收敛一下,“我来时并没遇见他…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,你没在江湖中走动过,自然没听过柳神医的大名……”

  “看来你知道得很多?”

  “那是当然,柳神医的医术天下无双,你真是走运遇到了他,否则,我就得给你准备棺材了!”

  “走运?”龙行天苦笑。

  “真没想到,鼎鼎大名的柳神医会躲到这个地方来,传言说,他性情很是怪异,看顺眼的,无论此人是正是邪他都会施救;看不顺眼的,即使奉上万两白银也不屑一顾。所以说,行天,你的运气真的不错!”南宫毅滔滔不绝的说道。

  “是吗?”龙行天很是怀疑,这样敲诈他也算是看顺眼的,若是看不顺眼,是不是要在伤者的身上再补上几刀方显柳神医之怪异本事?

  “别谈他了!那件事你办得如何,查出头绪没有?”

  “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?”南宫毅笑道:“这件事确实跟聚宝斋的伙计有关,你让我调查谢老四果真有收获,他现在已经告病在家,表面看来确实在养病,但他的婆娘却不老实,出过两次城,每次的目的地皆是霸天山寨,打劫你的确是霸天山寨的人。”

  “哦!”龙行天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。

  “喂,你那是什么表情?多多少少也该感激我一下,我可是很辛苦的!”

  龙行天抬头扫他一眼,慢慢的说:“意料之中的事,感激什么!”

  “哼!难道你就不怀疑是老太君跟霸天山寨勾结,想取你性命吗?”

  “不会啊!”龙行天仍是慢悠悠的回答,“要除去我,还不到时候,毕竟像我这般听话、容易控制的孙儿不是那么好找的!所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有人见财起意了,而知道我身怀宝玉去邻县谈生意的除了米掌柜,就只有谢老四知道我走的路线。米掌柜是太君的人,不会动我。”

  “既然都弄得如此清楚了,你的眼睛眨啊眨的,在想什么呢?”

  “我在想……”龙行天慢慢的开口,“为什么一些据山为王的强盗土匪起的名字那么难听?霸天!霸天!真是俗不可耐……你说,他们就不能起个文雅点的名字吗?”

  南宫毅险些滑倒,“找机会我会跟山寨的老大勾搭……不,沟通一下。”

  “哦,如此就有劳了……怎么你要走了?”

  “是啊!”再不走,会被你气死的!

  “好,下次来的时候,顺便带个发簪来,还有,我的事情继续保密,我要看看我失踪后老太君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。”

  “你要发簪做什么?”

  “笨!当然是打扮了!”

  “嗯!不错!不错!尤其是这个﹃龙﹄字,写得最好。”龙行天倚坐在床头,手里拿著一张纸,淡淡的点评著。短短几天的工夫,她就已经学会了上百字,虽然字迹的美丑还有待磨练,但她那股聪颖灵性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的。

  龙行天心中感叹,这丫头若是生在富贵之家,再有开明的爹娘为她请私塾先生,这般年纪怕已是远近驰名的小小才女了!

  可惜了,她如此聪慧无双却浪费在田间地头,硬生生磨去了她不凡的灵性。所幸丫头现在还有求知欲,若能有人对她细心加以调教也还不算晚。

  龙行天想著想著便觉小丫头可怜,看著她因相貌的关系,在他面前又总是自卑得不敢抬起头,不自觉的心又软了几分,何况丑丫头还救过他的命,帮帮她吧!

 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大好人,只有那个恶郎中有眼无珠,总是想贬低他。

  “樱妹,你觉得龙大哥很讨厌是不是?”

  “讨厌?”李樱抬起头,讶异的瞪大眼睛,随即又垂下头,边摇头边说:“龙大哥不讨厌!”

  “那龙大哥长得很难看?”

  她猛地抬头瞪大眼睛,随即又垂下头,脸颊微微泛红,“龙大哥不难看!”

  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龙大哥呢?”

  李樱咬了咬嘴唇,没有吭声。

  他轻轻一笑,慢慢的说:“樱妹,一个人的相貌美丑并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,世间之人并非人人都看重相貌的。你瞧,柳郎中对你就不曾有过丝毫的偏见……至少在龙大哥面前,不要这般拘束自己,龙大哥对你可没有嫌弃的心思,还是你认为龙大哥也像世间之人那般肤浅,只重相貌?”见她拼命摇头,龙行天微微一笑,“那就抬起头来好吗?龙大哥喜欢看你的笑脸!”总是面对脑袋顶,实在是不舒服啊!

  伸手想抬起她的下巴,蓦地他伸到半空中的手又缩了回来,想像著慢慢抬起她的头的静止画面……啊啊!是不是太暧昧了?不妥!不妥!微微有些心惊,幸好他及时反应过来,没有铸成大错,男女授受不亲啊!

  龙行天慢慢的蹲下身,从下往上看她的眼睛,泪眼迷蒙,很美!一不小心瞄到她的脸,他发现其实这张脸除了麻点多些,也不是很丑啊!果然看人不能只看一眼,要仔细的看才行;现在他仔细看,便不觉得她很丑了。

  他微微的笑,轻哄她道:“樱妹,对龙大哥笑一下好吗?”

  “龙大哥……”李樱喜极而泣。

  “你该常常笑才对!”龙行天轻吁口气,慢慢的站起身,怜惜的伸手抚摸她的头发。

  手掌停在半空,怔然许久他才收回来,恨恨的瞪了自己的手掌数眼,男女有别啊!奇怪——今天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?

  这次谈话之后,李樱果然变了不少,每次与龙行天在一起皆是欢欢喜喜,不再像以前那般畏缩不敢视人,还会时常说一些村里的笑话给他听。少了那份羞怯紧张,李樱说起事情来条理清晰,描述故事让他如身临其境,木屋中时常传出龙行天的爽朗笑声。

  倒是站在屋外的柳英听得频频皱眉。

  “樱妹,你泡的这个草药是做什么用的?”自龙行天伤势好了大半后,便时常下床走动,今日他拄著拐杖又晃到屋外,见李樱把一束奇怪的叶子放在水中浸泡,便有此一问。

  李樱有些不好意思,抿嘴羞涩的一笑,“它是用来洗脸的……柳郎中说,天天用这种草药泡过的水洗脸,就会……会变漂亮!”

  “哦!”他了解的点了点头,“那有没有一种能让龙大哥也越洗越漂亮的药水?”

  她讶异的看他,龙大哥已经很漂亮了啊!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找柳郎中问问去。”说完,她便向后院跑去。

  “等等!”他叫住了她,忽地一笑,“龙大哥是跟你开玩笑的,怎么当真了?过来,龙大哥给你件好东西。”

  龙行天的笑容好温暖,她像著魔似的走到他面前,蓦地手心一凉,低头看时却见一根晶莹剔透的碧玉簪横在眼前。“这……”

  “送给你的,喜欢吗?”

  “不行……太贵重了!我不能……”

  “你若不要,龙大哥会伤心喔!”同样都是他的救命恩人,一个拼了命的敲诈他的银子,一个白送都不要,这差距还真是大。“来,把它带上,让龙大哥看看漂不漂亮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拿著簪子犹豫半晌,这么漂亮的簪子一定值很多银子,她怎么可以要?“无功不受禄,我不……”

  “谁说的,你可是龙大哥的救命恩人,若非你出现,龙大哥此时早已葬身狼腹了,这簪子只是寻常事物,送你只是聊表心意,收下吧!”她头上那木簪实在太旧了,天天在他眼前晃啊晃的,看著碍眼啊!

  “这件事龙大哥不用放在心上的。”她认真的说,“换成任何一个人,即使是王二家的阿财我也会救的。”

  “阿财是谁?”

  “是一只母猪啊!它每年都会生下很多小猪仔,王二家就靠卖猪仔的银子生活呢!”

  母猪!他蓦地瞪大眼睛,然后不自然的笑笑,“樱妹真是善良。”竟然有人拿他跟母猪相提并论,再怎么说,他也是公的。

  “嗯!不错,带上很漂亮的。”不知何时,柳英突然冒了出来,手快的拿起发簪,别到她的头上,“樱子收下吧!别辜负了龙公子的好意!”

  “但……”

  “这簪子不值几个钱的,对龙公子来说也是九牛一毛而已,你若执意不收,龙公子会良心不安,再或者,他会担心你另有所图呢!”柳英似笑非笑的说道。

  李樱怔了一下,眸光一黯,“我没有所图……”

  “那就收下。”柳英立即道,对一旁频频皱眉的龙行天视而不见。

  “那……那好,谢谢龙大哥。”

  龙行天微笑,温柔的道:“哪里,你收下就好。”

  柳英突然又道:“来而不往非礼也!樱子,你的这根木簪就送给龙公子好了。”说著,他便把李樱头上那根旧木簪拔下,强行塞到龙行天手中,动作之迅速,让人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其他两人皆目瞪口呆。

  这样……不好吧!怎么像交换定情物似的,而且她的东西那般破旧!多难为情啊!此乃李樱心语。

  这是……干什么啊?看著手中乌黑的木簪,什么“来而不往非礼也”,他要个破发簪做什么?此龙行天心语。

  “龙公子难道对樱子的回礼不满意?还是心里压根儿瞧不上这种不值钱的东西?”柳英神情似笑非笑,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之色。

  回过神的龙行天立即笑道:“怎么会!我很喜欢!”他把碍眼的发簪收进怀里,来个眼不见为净,心中却是怒火直冒。

  他可是在老太君面前修炼二十多年了,没达到炉火纯青,也算练到第九重了。

  南宫毅那小子在哪儿,快来看看他吧!至于他曾交代的事情可以以后再做,那小子不来,他心中的火向谁发?

  远在燕城的南宫毅突然问觉得手脚冰凉,浑身寒毛直竖,摸摸自己的额头,没发烧啊!难道是中暑?

  李樱动作干净俐落的做完家里的活,对正在写字的大弟嘱咐道:“一会儿娘回来,就说我去田里了。”

  见大弟点了点头,李樱又道:“饭菜都在锅里,一会儿二弟、三弟饿了,你让他们吃。”

  “知道了二姐,我会照顾他们的,你快去吧!一会儿等他们睡醒,你又走不了。”

  “嗯!我过一会儿就回来!”

  李樱走出村子,路过一片绿油油的田地,并未停下,反而向后边的一处山路走去,熟悉的穿过一片密林,又爬了一处斜坡,在半山腰处向右一拐,再走上一盏茶的工夫,便到了柳郎中暂时栖身之所。

  柳郎中每年只有这段时间会到此处住上一阵子,她也是在机缘巧遇下才认识了柳郎中,经他指点,幸运的识得一些草药。这两年,她已逐渐的会看一些寻常的小病了,比如风寒什么的,家里人得病,她通常会上山采一些草药熬给他们喝,每次都能药到病除,为此欢欣无比。

  现在,她会的越来越多,而且还能帮得上龙大哥。每次她上山给龙大哥熬药,照顾他、与他说话,听他缓慢温润的悦耳之声,偷偷的看他温柔的笑脸,是她一天之中最开心、最幸福的时候。

  快到屋前时,她停了下来,将头上的发簪拿下,换上那根碧玉簪,再小心的把旧发簪收进怀中。龙大哥说,她带碧玉簪很好看,她就带给他看。

  她想起弟弟书本中有一句话,女为悦己者容,脸蓦地烧红起来,心又跳得更快了!

  站了好久,等心里终于不再莫名慌乱的时候,她才推开房门,“龙大哥,我来了!”

  咦?怎么没人呢?她环顾寂静无人的房间……难道龙大哥离开了?她觉得心里又酸又痛,五味杂陈。

  她还没有跟龙大哥告别,龙大哥就离开了……龙大哥伤好了,自然就要离开。

  突然,她转身冲出门,朝林中奔去。

  蓦地,她顿住身形,一怔之后露出欣喜的表情。不会错!是龙大哥!虽然距离远远的,但那一袭青衫、挺拔的身形,她绝对不会认错,龙大哥没有走。她又向前走了几步,笑著刚要呼喊……咦?好像还有一个人!

  她眼露疑惑之色,轻手轻脚的向前走去,在一处土坡后边停住,趴下身子,藉著枝叶的遮掩,她偷偷的往外看去。

  黑衣人!表情轻佻,很讨厌!哦!想起来了!他叫南宫毅,是龙大哥的朋友。

  龙大哥的嘴角噙著一抹温柔的笑,真的很好看呢!每次看到龙大哥的笑容,她就觉得好舒服。放弃了打招呼,她就这样静静的趴在土坡后,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的笑脸看,一脸的满足。如果可以这样看龙大哥一辈子该有多好,即使是偷偷的,她也心甘情愿用她所有的一切交换。

  “别提那个人!”

  “怎么了?你不是很尊重你口中的柳神医吗?”龙行天仍是慢悠悠的语气,不疾不徐的道。

  “哼!那是以前,现在……你知道他说什么吗?他竟然说我将来会抢朋友的妻子!听听!这像人说的话吗?若不是他在江湖上有一定声望,我早就一剑结束了他!”

  龙行天微微皱了皱眉,慢慢地道:“这么严重啊!朋友妻不可欺,不过世事无常,以你的资质做出这类事情……”

  “怎么样?”南宫毅开始咬牙切齿。

  “当然是不可能的了。”

  南宫毅握紧的拳头松开,算他识相!

  龙行天忽然一笑,“别气!别气!把恶郎中的话当作无稽之谈不就得了?”

  “行天,你不知那人说话的语气、眸光,气得我……”南宫毅急得抓耳挠腮,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气愤。

  龙行天深有感触的点头,他也时常被恶郎中气得险些吐血,毕竟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全是他辛苦赚来的,这次竟然被恶郎中敲诈得干干净净!

  “不要太过放在心上了。”龙行天微微笑道。

  “怎么能不放在心上?你知不知道那人除了医术无双外,还有另外一个称号?”

  龙行天摇头,诚实的回答:“不知道!”

  “铁口金言!就是料事如神,有半仙之称,他说出的事情没有一样不准的。行天!你说我该怎么办?一想到将来的某一天,我会抢了朋友的妻子,我就……”南宫毅苦恼的抱住头。

  龙行天失笑,“抢就抢了!以后的事情谁也做不得准的,何况还是那恶郎中说出来的话。别信那无稽之谈、神鬼之说,信则有、不信则无!若天上真有神明,当初我爹娘又怎会无辜惨死?”他的语气缓慢平稳,无丝毫异样。

  然而,听在李樱的耳中却带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苍凉,不由得心中一痛!莫非龙大哥的爹娘都已经死了?原来他比她还要可怜呢!

  “对!那个恶郎中说出的话干嘛要信?那人不但恶,而且还是混蛋!混帐王八蛋!”

  这人说话好讨厌,竟然这般辱骂柳郎中,你才是混帐王八蛋呢!她的脑中忽略龙行天也曾骂“恶郎中”的事,只是单纯的讨厌南宫毅。

  “好了!好了!你火气也发得差不多了,该跟我说说正经事了!事情办得如何?进展顺利吗?”瞬间,龙行天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,虽然脸上还挂著那副温和的笑,但无形问散发出的气势已经不同了。

  南宫毅也适时敛起毛躁的情绪,“很顺利,你不在,老太君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你的行踪上,我做起事情来的确事半功倍,一切皆按你的计画进行,现在可以说万事俱备,只欠你这个东风了!”接著他把详细的情形细说了一遍。

  旁边的龙行天微微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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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
  他们说的事情,她怎么听不懂呢?龙大哥既是龙府的公子,为何还要破坏自己家的生意?真是奇怪!

  “看来,我该离开了!”龙行天微叹道。

  离开?她一惊,急忙凝神细听。

  “怎么?你还喜欢上了这地方不成?”事情谈完,南宫毅打趣的说道,“还是舍不得离开那个丑丫头?”

  龙行天慢慢的道:“小丫头只是脸上麻点多些,并不是很难看。”

  “咦?情人眼里出西施啊!”

  龙行天失笑,“哪来的怪谈!”

  “怎么是怪谈?丑丫头救了你的命,你为报救命之恩,以身相许啊!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丑丫头爱慕你,如何?要不要我去给你提亲?”

  龙行天笑骂他:“你别给我添乱了!恩情怎可跟感情相提并论,何况我对她也并无感情。”

  他们好像是在谈她呢!龙大哥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,但为什么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?

  “伪君子!”南宫毅笑道,“如果当初救你之人不是那丑丫头,而是一位天仙美女似的人物,你敢说你不会动心?”

  龙行天竟然认真的想了想,“我也是正常男子,若真像市井间杂文里所说的那样,被一美貌女子所救,这些时日相处下来,或许真会有感情……但我对小丫头,最多也只是兄妹之情而已。”

  兄妹之情啊!她该高兴的,至少龙大哥把她当成了妹妹,这在以前,她是想也不敢想的。她已经离龙大哥很近了,她可以跟龙大哥亲切的交谈了,不是吗?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痛呢?

  但是龙大哥不是说过相貌美丑不重要吗……骗人!骗人!原来龙大哥也是嫌弃她的……她若长得漂亮,是不是龙大哥就会喜欢她一点?

  “啧!什么兄妹之情!那为何要交换信物?你把碧玉簪送给那丫头,又把丑丫头的簪子要来……”南宫毅手上突然多了根乌漆漆的旧木簪子。

  龙行天皱一下眉,“你从哪儿拿到的?”

  “你的枕头底下啊,这下你还有何话说?”

  龙行天从南宫毅手上拿过木簪,漫不经心的看了看,“一根簪子而已,能代表什么?”突然啪的一声,他定睛一看,手中的木簪竟断了。他好像没用力啊,怎么莫名其妙的断了?他在丢掉与不丢掉之间寻思良久,最后手一扬,丢掉了!“南宫毅,你说这么多,到底要干什么?”

  “我要干什么你还猜不出?那丫头怎么处置?她天天给府中送菜,若是被老太君查出你并非去京城见九王爷,而是躲在这里养伤,那我们的计画岂不泡汤了?”

  “你该不是想让我杀人灭口吧?”

  “不敢!只是想问你,你的报仇重要,还是那个小丫头重要?”

  龙行天仍是不紧不慢的回答:“当然是报仇!”

  龙大哥要杀她?

  不会!不会!龙大哥是好人,不会伤害她的!但为什么她看不清龙大哥?为什么龙大哥的笑容越来越模糊?她伸手一抹,脸湿湿的,原来她流泪了啊!

  龙行天沉思了一会儿,“这样好了!先不要让她再去龙府送菜,小丫头性子很纯,我若不让她说出此事,她会听话。等此事了结之后,我再回报她当日救命之恩吧!”

  瞧吧!龙大哥是好人,才不会伤害她呢!

  “事情没有绝对的!万一那丑丫头无意中说溜了嘴,说她曾经救过龙家的公子,怎么办?”

  龙行天有些奇怪的瞪他一眼,这家伙今天怎么这般胡搅蛮缠?“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,你若还不放心,就派人监视;如有意外,再杀不迟!”

  她死死的咬住嘴唇。无关紧要!原来她是无关紧要的!她怔怔的出神,后来他们说的话,她一句也听不到,甚至他们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,更不知晓离开前南宫毅对她藏身处别有深意的一瞥。

  用手抹下嘴唇,有血,却不痛,木木的!她慢慢的由土坡上站起,绕到适才他们谈话的地方,蹲下身,仔细的在草丛中寻找那被丢掉的发簪。

  娘亲说那是她出嫁时戴过的发簪。

  她不敢告诉娘自己拿它与碧玉簪交换了,只说她不小心弄丢,娘很生气还骂了她,但还是翻箱倒柜的又找出一根簪子给她。

  娘骂她又掐她,胳膊上全是瘀青,很痛!很痛!可是她没有将碧玉簪拿出来,因为他说不可以对任何人提起他受伤的事,所以她不说。

  其实不必监视的,她不说,她永远都不会说!

  簪子呢?为什么找不到?她跪在地上扒著草找啊找,眼前却模糊一片。她用脏手抹抹眼泪,再接著找。找到了!怎么只有半截呢?另一半哪儿去了?另一半怎么没有了?她这么宝贝这根簪子,他怎么可以丢掉?他不要可以还给她啊!

  既然你丢掉我的簪子,那我也要丢掉你的簪子!

  “樱子……”

  她使劲的拉下头上的碧玉簪,头发散了!眼睛模糊了!

  “樱子……”

  碧玉簪很沉,她无论如何也扔不出去……为什么她连胳膊都抬不起来?

  “樱子……”

  谁?谁在叫她?披头散发,她仰起泪眼模糊的小脸,望著前方人影许久……

  “柳郎中!”

  “樱子,你在找什么呢?”

  “没……没有!”

  “哦!”柳英随意的坐在草地上与李樱平视,对于她的失态只当没看见,“我跟你说件事。”他的语气平和,并无对龙行天说话时的嘲讽。

  “什……什么事?”她总是要想好久,才能听明白柳英说的是什么。

  “过两天,我就要离开此地了。”

  “离开……”

  “樱子,你想学医术吗?”

  “学医术……”又是想了好久,她迷茫的双眸瞬问一亮,“想,可是……”

  嗯!不错,神智终于被拉回来了。

  “以你的资质,得我真传要十年的时间,这十年间,须跟我四处行医,怕是许久也见不到你的家人。”

  见不到家人?是不是也见不到龙大哥了?那么龙大哥也就不必担心她会说漏嘴,破坏他的计画了吧?十年后,龙大哥还会记得她吗?或许早已忘记了她……这样也好!

  “樱子……”怎么又走神了?

  “师父……”李樱含泪唤了一声,双膝跪地,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。

  嗯!不错,孺子可教也!

  “樱子的资质你也看到了,既聪颖又好学,若是当真埋没在这乡林村野问,怪可惜的,我走遍了大江南北,也是寻了好久才遇到像小丫头这般有医术天赋的,只是……”

  “姓柳的!有话就直说好不好!”南宫毅自从被预言将来会抢朋友之妻后,对柳英便再无好脸色。

  “柳郎中请讲。”龙行天好脾气,一直笑意盈盈。

  柳英假装沉吟一下,“这拜师也是需要银子的,我虽然很是看重那小丫头,但若无拜师礼……也不好吧?丫头家里很穷,自然是拿不出的,但是我想……”他又故意停顿了下。

  呵呵呵!龙行天温和的笑了。这次你又想敲诈我多少银子呢?

  “樱子将你由狼爪下救出,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,所以你替她出这份拜师礼应该不过分吧?”

  不过分!当然不过分!“请问需要多少银子呢?”

  “不多!”柳英伸出一个手指头,“一万两银子而已。”

  南宫毅冷哼。“嘿嘿!是不多!都够买个像样的宅第了。”

  “好,就一万两!樱妹能拜得如此医术高绝的师父,也是她的福气,如此就有劳柳神医了。”龙行天忽然收起温和的笑靥,眸光深邃,正经八百的拱手一拜。

  “怪师父吗?”

  “怎么会呢?”李樱淡笑,麻点的小脸上仍带著那份单纯的质朴。“师父平日生活起居、吃穿用度皆简单朴素,绝非奢华铺张之人,相信师父要那些银子一定是另有用途才对!”

  “哦!”柳英眉峰扬起,眉宇间傲气顿现,“师父可是以你的名义要钱,你当真不气?”

  “这样最好!龙大哥给了银子,也算报了救命之恩,也不欠我什么了!”龙大哥,这样你该彻底放心了吧?

  柳英见她瞬间黯淡下来的表情,心中微微一叹,这丫头还真是……唉!

  天没亮李樱就起来,早早的爬到那处山坡上,向下面的官道了望,望啊望,等啊等,终于看到那抬著大红花轿的迎亲队伍,唢呐声齐呜,喜气洋洋,热热闹闹!

  队伍前方,白色的马上端坐一人,穿著大红的衣衫,俊秀挺拔,唇边带著笑。

  离得太远,她看不清楚,但是她知道那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,从今以后,他那温润和煦的笑靥就该是他娘子独享的。

  不知不觉,眼泪竟然掉了下来,龙大哥成亲,她该高兴才对,为何要哭呢?用手使劲的抹掉眼泪,不哭!不许哭!她要笑!要高兴的笑才对!

  “二姐,柳大夫说得没错,你果然在这里。”一个八、九岁的男孩气喘吁吁的爬上坡顶,站到姐姐身边。

  “大弟,你……”怎么来了?“有什么事吗?”

  “柳大夫说今日起程,爹娘叫我找你回去。”

  “师父来了!”她怔了怔,“再等一下……”等她最后看龙大哥一眼!

  男孩有些奇怪的望望山下的迎亲队伍,“二姐,你想成亲?娘说柳大夫不但长得好看,还出手阔绰,没有嫌弃你脸丑买了你,要你小心伺候他;如果他哪天不满意将你送回来,我们家可是不会退还他一千两银子的。”

  “胡说!”她小脸一沉,“什么买了我,师父是收我做徒弟,那银子也不是买我的钱,是给你和二弟、三弟今后念书用的,将来是要还的!”

  “可是娘说师父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啊!娘说是柳大夫看中你,但娘也猜不透他究竟是看中你哪一点。”

  “胡说!胡说!”她气得直跺脚,刚刚干掉的眼泪又流了出来。

  他吐了下舌头,“二姐,你别气,我不说了!其实我也不想让你走啊!大姐嫁人了,你也要走了,我不信娘说的,我想柳大夫是好人。姐,等将来你也会诊脉看病,我再也不怕生病了。”

  她被弟弟的童语逗得一笑,怜惜的摸了一下弟弟的头,弟弟的个头要跟她一般高了。龙大哥也像娘那般想的吗?师父不是收徒弟,只是为了找一个贴身伺候的人!师父敲诈了龙大哥许多银子,龙大哥对师父的印象当然不好,那对自己……

  她苦笑了一下,没关系,反正已经不重要了。

  “二姐,你说花轿里坐的是什么样的女子啊?”他伸长脖子往下望。

  她嘴角微微的扬起,眸光追随著花轿,呢喃地道:“幸福的女子!”

  “幸福?”

  “嗯!因为龙……行天是好人啊!所以嫁他的女子当然会幸福。”

  他不以为然的撇撇嘴,“倒是听说过燕城龙府的龙公子是个和气的人,可是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?”

  “没……有关系。”她只是想来看看他,看看而已。

  龙大哥,你要幸福啊!从第一次看见你的笑脸开始,我便一直希望你幸福,是你教会我怎样写自己的名字,是你告诉我人的外貌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心;虽然你只是在敷衍我,我却仍是很开心。龙大哥,祝你和你的妻子白头到老,永远幸福!

  回去的路上,大弟走在前面,她由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慢慢展开来,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龙行天三个大字。由字迹可以看出执笔的人气虚体弱,气势略显不足,但三个大字仍是写得飘逸潇洒,俊秀不凡。

  她将三个字看了又看,然后又重新叠好,小心翼翼的收回怀中,恋恋不舍的又回头望了一眼,映入眼帘的却只是一处山坡,早已看不到龙行天的身形。

  再见了,龙大哥!

  龙行天最后留在她脑中的印象是那穿著大红新郎袍的挺拔身姿,让她又喜又痛。

  光阴似箭,日升月落,转瞬间十年过去了,燕城并无改变,龙府仍是燕城中最富有的人家,略微有一些改变的是当家主事的人已经换成了龙行天。当然,这对于燕城的百姓来说并无区别,饭照吃,觉照睡,日子还是一样的过。

  城外坐落于山间的李家村在这十年可是发生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,据说,村东有户人家的丑女儿嫁了一户好人家,有人亲眼看到她被一个高大的青衣人用马车接走了;然后,这户人家的儿子进京赶考,后来听说当了大官,这家人被官兵护送的马车接走了。村里的人都说,这家人的祖坟选得好,有人亲眼看见他们家的祖坟冒青烟了。于是乎,在这家人离开后的半年内,有许多人将祖坟挪到这家坟地附近,希望坟地再冒青烟时也能熏一熏,沾点福气。

  “是……真的?”

  “当然是真的,我头年将坟地迁到那里,第二年开春我就得了个大胖小子!”

  “姑娘,这可是我们李家村人尽皆知的事。”一个背著锄头的农夫也跟著说。

  “哦!这么灵啊!”她有些难以置信,半张的嘴巴许久才想起闭上。她记得是因为发生天灾,爹带著娘一路逃难到此的,什么时候在此处建了祖坟了?

  “是啊!很灵!姑娘,你打听他们家去了哪里,是有什么事吗?”

  “没有,我只是……好奇。”

  村人又忍不住打量她几眼,二十四、五岁的年纪,头发很少,挽著姑娘的发髻,用一根简单的发簪别住,穿著一身蓝色的粗布衣裳,长得还算清秀,只是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没嫁出去……莫非是想迁祖坟,觅个好姻缘?

  她向村人告辞,道了谢,背起药箱。夕阳西下,身后拖起长长的孤影,她慢慢的走出李家村。爹娘都已经离开了,听他们的语气,莫非是大弟当上大官了?她的嘴唇微微一抿,大弟还真是聪明呢!有大弟照顾,家人一定生活得很好吧!

  在城门关闭之前,她进了燕城。穿过两条街,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,她拐到一处巷口前停下,抬起眼,见街的斜对面有一间挂著“聚宝斋”牌子的店铺,不一会儿便看到两个伙计出来,在店前挂上两个红灯笼,她这才猛然想起,原来天已经黑了!

  嘴角扬起,神情有些玩味的笑了一下,她走出巷口,在经过聚宝斋店铺时,没有停下也没有张望,神情很平淡,步履很稳,与其他路人一样的静静走过去。

  突然,她被人撞了一下。

  “哎哟!”她不及躲闪的跌倒在地。

  “啊!姑娘对不住,现有急事,改日定当陪罪!”那人神情焦急,连看也没看她一眼,挥了下手便跑远了。

  “喂!你……”那人穿的好像是龙府下人的服饰,她微蹙了下眉,怎么这么卤莽啊!拍拍身上的尘土,慢慢站了起来,一走路才知腰好像闪到了。她叹了口气,那人的力气还真是大!

  终于到了普世药铺,她把怀中帖子递给店中的伙计,伙计掀帘去了后堂,不一会儿便疾步走出一白须老者,神情略显激动,见到店中的李樱后反而怔了一下。

  老者回头看向伙计,见伙计点头,这才讶异的说道:“原来是位姑娘,恕老朽失礼了!”

  她微微一笑,“王大夫不要客气,家师说王大夫宅心仁厚,医术不凡,还要晚辈多多向前辈学习呢!”

  “什么医术不凡,老朽当年多亏柳神医不弃,指点一二,才有今日所成,姑娘这样说可要折煞老朽了……来来来!姑娘里面请!”

  老者将李樱引进内堂,让伙计奉上茶水。他这才又道:“早就听说柳神医收得一爱徒,资质过人,聪慧无比,却无缘结识,今日得见,当真是三生有幸啊!哦!对了,不知姑娘如何称呼?”

  “小女子姓李,闺名单字樱。”

  “原来是李姑娘。”

  “王大夫客气了,家师收到王大夫的信,因身边有急事尚待处理,一时走不开身,便派小女子前来。信中所说,那病患症状甚为奇特,家师行医多年,也未曾遇过,不知那人现在情况如何了?”

  “病人就住在此处,病情倒无恶化迹象……”

  他正说著,一个伙计走了进来,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

  王大夫皱皱眉,抬头对李樱说:“李姑娘,老朽现有一病人需要去诊治,先行失陪,我会吩咐下人安排姑娘的住宿,怠慢之处姑娘勿怪!”

  李樱站起身,“病人重要,王大夫还是快去医治吧!”

  王大夫走后,李樱在下人的引领下去房间休息。本想去探看一下那人古怪的病情,但又一想,王大夫不在,自己擅自前去实在不妥,便打消了主意。要知道一个医者若遇到古怪的疑难杂症,总是想早些弄明白,李樱自然也不例外。

  沐浴后,她又用药酒擦了擦自己闪到的腰,虽然累极,却是毫无睡意,无奈只得披件单衣,坐在灯下翻看医书。

  突然,门外响起了敲门声。“李姑娘!李姑娘!”

  她皱了皱眉,站起身,“什么事?”

  “回姑娘话,王大夫让小的请你去给一病人诊治。”

  “等一下!”她穿好衣服,整了整装,这才打开房门,见一个伙计恭敬的站在门外;她拿起药箱,随口问:“哪儿的病人啊?”

  “龙府的小少爷!”伙计在前面带路。

  砰的一声!伙计被吓一跳,回身一看。

  “对……对不起,没拿住。”她急忙将掉在地上的药箱捡起来,“请问是哪个龙府?”

  “咱们燕城里就一个龙府,姑娘难道不知道?”

  又是砰的一声!伙计又吓了一跳。

  “掉……掉了!”

  “姑娘,要不,我帮你拿著好了。”伙计道。还没出大门呢!就摔了两次箱子了,这李姑娘是怎么回事,跌跌撞撞的,她真能给人看病?奇怪的是王大夫竟然还对她礼遇有加的样子。

  “不用……我自己拿著。”她深吸口气,快步的跟在伙计后面走。

  两人出了普世药铺,直奔龙府的方向而去。

  “那小少爷……得了什么病啊?”

  “小的不知。”

  “哦!”她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。

  伙计接著说:“小少爷是晚间突然发的病,龙府已经把燕城所有的大夫都找去了,却仍是查不出病因,后来王大夫想起了你,便派小人前来。”

  原来如此。“小少爷的症状如何?”

  “具体情形,小的也不是很清楚,只知现今仍是昏迷不醒。”

  两人边走边说,到了龙府,有了伙计在前面领路,并无人阻拦,一路畅通无阻的直达内室。跨过门槛儿,远远的她便看到了那个站在床前、神情焦虑的身影,本来屋中有许多人的,她却只看到了他。

  看到他慢慢的转过头来,慢慢的向她走来,十年了,他还是那样的清俊不凡,但温润如玉的双眸如今却盛满焦虑……

  怎么好像有人在说话?说什么?她怎么听不见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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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第五章

  李樱现在正在为昏迷不醒的龙府小少爷把脉,自己的脸却仍是红通通的。

  她竟然……竟然在他面前晕了过去,把众人吓了一跳,实在奇怪她究竟是来看诊的,还是来添乱的。

  众人手忙脚乱的将她救醒,她一恢复意识,便羞得再也抬不起头,连介绍她来的王大夫神情都有些尴尬。本来大家还对她寄予一点希望的,这下谁还相信她啊!他们对女子行医本来就不放眼里,但众人都束手无策,便想她既然来了,就让她诊治一下好了。

  她在摸到男孩的脉搏后,心渐渐平静下来,开始认真听脉,神情变得庄重,过了一会儿,她又翻看了一下男孩的眼皮,仔细检查了他的四肢;最后她抬起头,站了起来,静静的道:“他中毒了!”

  众人窃窃私语。

  “怎么可能呢?他中了什么毒?”

  李樱并没回答,只是把眸光转向男孩儿的母亲,“夫人能告知他发病时前后的情形吗?”

  夫人回道:“并无异样啊!吃过午饭后,我便带著小儿去池塘边玩耍,谁知玩著玩著,他便突然间晕倒了。”

  “池塘里是否种有荷花?”

  “是有荷花。”

  “那就错不了了……夫人不必担心,令郎暂无生命危险……”接触到旁边龙行天探询的眸光,她下意识的垂下头,“我……我写个药方,另外,把这个药丸给他服下。”她从药箱中取出一粒红色药丸递了过去。

  “等等!你因何判断这是中毒?”燕城某位大夫走了过来,“他脉搏平稳正常,并无任何异样啊!”

  李樱这才记起身旁还有其他大夫,她这样诊完便一口断定,实在让那些人下不了台,若在往日遇到这种情形,她总是先假意与众人商议一番,然后再说出自己的判断,不想他的出现让她的心绪变得乱七八糟了。

  夫人听到大夫的质询,也犹豫不决,拿著药丸喂也不是,不喂也不是。

  龙行天淡淡一笑,说了一句:“快将药给麟儿服下吧!”

  说也神奇,服下了药,只是眨眼之间,男孩呻吟一声便醒了过来,夫人喜极而泣。

  李樱静静的看著,好美的夫人啊!

  放心吧!只要我李樱在的一天,就绝不会让人伤害你的孩子的。

  “龙……公子,可否单独与你谈谈?”她这次没有垂头,定定的看著他,后又发觉这样看人实在不礼貌,便又垂下头,但这样也不太好,便又抬起头,总之这样反来覆去,犹豫不决。

  “李大夫,这边请!”龙行天神色平静的将她请到偏厅,“坐,李大夫有诂直说不妨!”

  直视著桌上的茶盅,她轻咳两声,“是这样的,令郎中的毒,实为江湖一邪派研制,药性奇特,中毒时并无任何异样,但若与荷花香融合,便会毒发,昏迷不醒,却查不出任何病因,三日后,便会在沉睡中死去。”

  “李大夫果然好医术,救了麟儿的性命,龙府定会重重酬谢!”

  “龙公子误会了,我说这些并非……我也知道有些话不该说,只是想提醒公子两句,是否得罪了江湖中人,请小心防范!”

  “哦!”他微微蹙了下眉,随即淡淡一笑道:“多谢李大夫!”

  走出龙府,李樱轻轻的叹了口气,心中有著淡淡的失落。他没认出她来,如此最好了。一抬头便看到王大夫正在门外等她,她笑著走了过去。

  一路上与王大夫说了龙少爷的病情特征,王大夫听了连连点头。

  回到普世药铺稍睡了片刻,醒来她便与王大夫一起去给那位奇特病人诊治,足足忙了大半天,病人总算好了些,王大夫欣喜不已,直夸李樱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医术,真乃神人也。

  李樱谦虚一番,至于昨晚在龙府的失态,她再也没有过。

  “麟儿!过来!”

  “爹……”麟儿听到叫唤声,放开丫鬟的手,蹬蹬蹬跑上凉亭,刚要扑到龙行天到怀中,突然伸出一双手,将他抱了过去,按在怀中。

  “乱叫什么!我才是你爹,亲爹!”

  麟儿乖巧的叫了一声:“爹爹!”

  “嗯!”南宫毅很是受用,将宝贝儿子好好的亲一番,“麟儿想不想爹爹?”

  “不想!”麟儿大声说,对龙行天伸出两只胖呼呼的胳膊,“爹爹抱我!”

  “我才是你爹!”南宫毅对儿子总是错认爹的问题很是头疼。麟儿小胳膊、小腿在他怀中挣啊挣,一刻也不老实,最后还是龙行天伸出手将麟儿抱进怀中。

  麟儿抱著龙行天,对这位假爹爹又亲又啃,看得一旁的南宫毅直眼红。

  “你陪在麟儿身边的时间太短,他不与你亲近是正常的;不过,麟儿放在我这里也太不安全了,你究竟是惹到什么厉害人物?竟然能追踪到我这里来伤害麟儿!”龙行天眼中流露出担忧,说话的语气仍是不疾不徐的。

  南宫毅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冷声道:“我不会放过他们的!”

  龙行天轻轻叹息一声,“龙府人多口杂,麟儿与嫂夫人待在这儿太不安全,我看将他们送到秋园别庄好了,那里相当隐蔽,我再派几个人严加保护应该不成问题,你也尽快将此事解决了,总是这样让他们母子俩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也不好,这次幸好有那小丫头在,否则麟儿就真的有生命危险了。”

  “小丫头?”

  “哦!不对!现在应该叫李大夫了,而且她的年纪也不小了。”回忆起她看见他时那惊慌失措的样子,龙行天不由得失笑,还是那般的有意思啊!

  “是救麟儿一命的李姑娘吗?难道我们认识?”

  “十年前,她救我一命,十年后,她又救了麟儿,我们与她还真是有缘。”

  南宫毅惊讶的叫道:“丑丫头!她回来了!那……柳神医回来没有?”

  龙行天摇了摇头,“我看你还是当面谢谢她救了麟儿一命吧!还有……这是她的家人在成阳县的住址,你一并带给她,也省得她费心寻找了。”

  “她有一个弟弟在那儿当上了县官是不是?”

  龙行天慢慢地道:“好像如此吧!”

  “你会不清楚?听说他们家离开的时候,一路上你不是派人暗中保护吗?”

  龙行天微微叹口气,拿起桌上的葡萄喂了麟儿一粒,“我可是善心之人,受人点水之恩,自然涌泉相报!”

  “啧!”南宫毅嗤之以鼻。

  “李姑娘,你总算是回来了!”

  “怎么了?”李樱刚跨入普世药铺,就见王大夫急如星火的向她奔来,她将背在身后的药箱放下。

  “龙府的小少爷好像又中毒了,请你过去。”

  “又中毒?”不是让他们多加防范了吗?

  “快快!龙府的轿子在外面等著呢!我们可是得罪不起龙府,耽误了病情就糟了!”

  就这样,李樱在山上采了一天的草药,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上,就被叫进龙府。

  为一直叫痛的麟儿把完脉,她叹口气的走了出来。

  “我儿子怎么了?没救了吗?”南宫毅一见她叹气,顿时慌了手脚。

  “你儿子?”她回头朝躺在床上的麟儿仔细望了望,“他……不是龙公子的儿子吗?”难道跟上次那个男孩不是同一个人?不会吧?

  “什么龙公子的!他是我儿子,听清楚没有?丑丫头!我儿子到底怎么样了?麟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绝不饶你……当然,还有你那个师父!”

  “他只是吃坏了肚子。”

  “啊?”

  “我给他针灸了一下,现在应该没事了。”

  “哦!”确定麟儿没事后,南宫毅终于放下心来,这才注意到她的脸。“咦?丑丫头,你脸上的麻点怎么没了?”

  李樱皱了皱眉,这人这么大的年纪了,怎么还是这么讨人厌!

  “不过,你这个样子倒比以前好看多了!那个……可否摸一摸?”

  “咳咳!嫂夫人回来了!”突然出现的龙行天说道。

  “啊!”南宫毅立即缩回手,寻找夫人。

  龙行天转过身对李樱道:“李姑娘,这边走!”

  “哦……好!”

  两人一同走进偏厅。

  “李姑娘请坐,这是你家人现在居住的地此,本来想让南宫毅给你送去的,今日你既然来了,就当面交给你好了。”

  “这个……怎么……”李樱拿著家人的地址,怔怔的看著。

  “哦,是我无意间知晓的,你也知道,龙家的商号遍布天下,碰巧在成阳县也设有一处。”龙行天慢慢的说道,仍是十年前那般儒雅谦和。

  “谢谢……龙公子!”原来,他早就认出她了。

  他轻轻一笑,“我记得你以前是叫我龙大哥的,十年未见真是生疏许多。”

  “啊!”

  “你能习得如此精妙的医术,我也很欣慰啊!”

  “是……吗?”她抬起头,直直的看向他,温润如玉的眸光,云淡风轻的笑靥,眼角淡淡的笑纹证明了十年的沧海桑田。

  他说的话……是真心的吗?为什么她总是迷失在他深邃的眸光中无法自拔?

  “李姑娘,你